货行关了门

上回说到，周老汉在槐树巷里，把十年前那个塌堤的事，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
老按察听完，半天没说话。他起身走到那摞旧卷宗前，翻了很久，翻出一本，翻开，看了两页，递给周老汉。

"你看这个。"

周老汉不识字。

"我念给你听。"老按察说，"这是八年前，湖广一个案子。一个县令，在河道工料上做手脚，死了七个人。最后怎么定的？定了'故杀'。七条命，一条一条算，算到那个县令头上。"

他合上卷宗。

"你那桩案子，"他说，"比这个还狠。这个死了七个人，还报了七个人。你那桩，死了五个，只报了三个。"

周老汉的手，抖了一下。

"老人家，"他说，"那……能查吗？"

"能查。"老按察说，"但你得有一样东西。"

"什么东西？"

"证据。"老按察说，"死人的话没人听，活人的证词没人信。你得有一样东西，是死的，不会说话，但假不了。"

"什么东西？"

"账。"老按察说，"账是死的。账上写了多三成的米，那就是多三成的米。账上写了少一根小指，那就是少一根小指。"

周老汉站起来，把担子挑上肩。

"那我得走了。"

"走去哪？"

"回府城。"周老汉说，"府城有个人，手里有账。他叫沈岳，开了四十二年的货行。"

老按察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

"你去吧。"他说，"不过我给你一句忠告——账这个东西，拿在手里是证据，说出口就是刀。你去找那个沈岳，先问清楚一件事：他肯不肯把这把刀，递给你。"

周老汉回到府城，是七天后。

他没先去敦厚堂。他先去了码头，在栈房里睡了一夜，第二日清早才往敦厚堂走。

走到门口，他愣住了。

门上挂了一块木牌——"歇业"。

门是锁着的。院子里静悄悄的，桂花树还在，可后院的晒台上，账册一本都没了。

他绕到后墙，从那个塌了半边的狗洞钻进去。院子里空荡荡的，只有石桌上，压着一个信封。

信封上写着三个字："周大哥亲启"。

周老汉拆开，信纸上只有几行字：

周大哥：

账已交。敦厚堂今日起歇业。

四十二年的家业，我留了三成给子孙，其余全部补齐那笔旧账。

我明日离府，回原籍。此生不再做生意。

你若要找我，去清江县，问沈家老宅。

账在铁匣里。铁匣有三道锁，钥匙在我身上。

若我死在路上，钥匙在我儿手里。

周老汉捏着信纸，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，半天没动。

他想起沈岳说过的一句话——"生意人最怕的不是亏钱，是账上说不清"。

沈岳把这笔说不清的账，用四十二年的家业，一笔一笔说清了。

"沈老板，"周老汉对着空院子说，"你这一走，可把最难的那一步，替我们走了。"

他抬起头，日头正好。桂花落了一地，踩上去沙沙响。

"那我就替你走下一步。"他说。

欲知周老汉下一步往哪里走，沈岳这一走又留下什么后手，且听第三十六回分解。

——冷眼生 戏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