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制服的活阎罗　坐讯问室的假菩萨

话说那案子从"请去说话"到画了押，前后不过旬日。可这旬日里头经了几双手，过了几道关，黄不争一个平头百姓哪里晓得。

第一道关——批拘的那位。此人每日到衙中，茶还没凉案卷已堆了三尺高。翻也不翻只管落印。为何？下头的人早已替他筛过——能送到桌上的都是"没毛病"的。上头点了头，下头办了事，中间只差他一枚朱红。盖了章，端茶，叫下一份。他甚至不知道黄不争是谁，没看过那帖子一个字。他只管盖章。他的章一天能盖几十个，黄不争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个。

第二道关——问话的二人。前头那对胖瘦的，办完这桩当晚便去吃了锅子。胖的跟同桌说："这人骨头还行，磨了七天。"瘦的笑："七天算什么，上个月那个磨了十四天。"言罢碰杯，一饮而尽。他们不知道黄不争娘在家躺着等儿子。他们只知道今天"办了个案"，明天还有下一个。

第三道关——写诉状的师爷。此人最要紧——供词是生的，到他手里要煮熟。添油加醋，去骨留肉。原话"该查查"他笔下变成"屡次扬言要闹翻公门"。原话"讨个说法"变成"索要财物"。原话"这些人不是东西"变成"恶意诽谤他人名誉"。一字之差，性质全变。他写得一手好字，这笔好字全用在把活人写进死路上。

第四道关——坐堂的那位。稿子早已拟好，只照本宣科。惊堂木一拍，念到"判处"二字台下那人早已不象个人。念完落锤退堂。他念稿子的时候连头都没抬。黄不争他娘挤在旁听席上想喊一声，被人捂住嘴："别闹，这是公堂。"

公堂？老太太不懂什么叫程序正义。她只看见台上的人念完一段停一停，旁边有人递下一段，再念。像戏台上的角儿，词儿不在肚子里，在纸条上。念到末了，落锤。旁听的人散了。黄不争被带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不是看他娘，是看那扇窗。窗户外头有光。

四道关口，四把刀。每一把刀上都有名有姓，合在一起便成了一面铁桶——你找甲，甲说"我批的是手续"；找乙，乙说"我记的是口词"；找丙，丙说"我写的都是卷里的"；找丁，丁说"我只是照判"。互相背书，互相成佛。

这班人不是天生的恶人。批拘的在家里还教儿子读书，问话的每月还捐香火钱，师爷逢年给街坊写对联，坐堂的据说还是个孝子。可凑在一起，便成了一台碾人的机器。机器不认人，机器只认程序。程序说"可以"，机器便转。转完了，人碎了，机器上的每个人都可以说："不是我一个人的事。"

欲知那母子二人回去怎样立下清单，且听第六回分解。

——冷眼生 戏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