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新世现形记》连载第四十九回
发布日期:2026-11-12
一张纸 念给不识字的人听
上回说到,赵世昌在公堂上认了贪,却不肯认"故杀"。他说,要立"故杀",得有证人。
这一回说的就是,证人找到了。

找到证人的,是周老汉。
他在山里走了二十三天。走遍了七个山坳,找了当年在河堤上混饭吃的最后两个人——那两个先前不肯说的。
不肯说,是因为怕。怕了十年。
周老汉找到他们的时候,一个在打柴,一个在看羊。两个人都老了,头发白了大半。
"两位老哥,"周老汉说,"十年了,你们一句话不说,那两个死人就白死了。"
打柴的把斧头放下了。
"我不是不说,"他说,"我是说了没人信。十年前我就说了,说了四回,四回'查无实据'。我一个穷汉的话,官家不听。"
"这次不一样。"周老汉说,"这次有人听。省里派了查案官,府里有个周书吏,县里有个严查案。他们等着你们一句话。"
看羊的抬起头。
"就一句话?"
"就一句话。"周老汉说,"你们只要说,那年塌堤,你们看见陈默在堤上,看见他掉下去,看见他没上来。这句话,就够了。"
两个老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"那我们得去。"打柴的说,"可我们走不动了。"
"我背你们。"周老汉说。
他真的背了。一个一个背。翻了两座山,过了三条河,走了七天,把两个老人背到了县衙门口。
两个老人站在公堂下,把十年前那个夜晚,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说完了,堂上静了。
严查案把笔录写好,念了一遍。两个老人都点了头。
"赵大人,"严查案说,"现在,人证有了。物证有了。账证有了。您还认不认'故杀'?"
赵世昌坐在公案后面,很久没说话。
"本县认。"他终于开口了,"本县认。本县认贪,认挪,认害人。本县认'故杀'。"
他站起来,整了整衣冠,对着堂上堂下,深深作了一揖。
"本县有罪。"他说,"本县不辩。"
判决下来,是三个月后。
判得很重:赵世昌革职,流放三千里。师爷杖责一百,流放。县丞革职。粮行掌柜杖责八十,抄没家产。两个直接动手灭口的家丁,斩。
抄没的家产里,有一部分是赵世昌九年搜刮的。这部分,以"被害者家属抚恤"的名义,分发下去。
不是赔偿。是抚恤。
黄不争他娘烧伤的手臂,给了三十两。烧掉的那半间屋子,给了五十两,够重新盖一间。那两份额外的抚恤——陈默的和黄铁山的——各发了一百两,比当年的二十两,多了五倍。
八两秤,当众改回十六两。改秤那天,县衙门口围了一圈人。没有人鼓掌,没有人说话。只是看着那杆秤,从八两,一格一格,挪回十六两。
挪到十六两的时候,有个老人说了一句:"这才对。"
就三个字。这才对。
判决文书送到黄不争手里,是一个月后。
送文书的是个年轻的差役,骑着马,从府城来。他到了村口,问了三个人,才找到黄不争家。
黄不争不在。他在地里刨南瓜。
差役把文书交给他娘。他娘不识字,捧着那张纸,看了半天,一个字不认识。
"这上面写的什么?"她问差役。
差役念了一遍。念到"赵世昌革职,流放三千里"的时候,他娘的手抖了。
"流放三千里,"她说,"能到滨海吗?"
差役愣了一下。"到不了。三千里往北,到漠北去了。"
"哦。"他娘点了点头,"那他看不见我们这儿了。"
她把文书放下,走到地里,把黄不争喊回来。
"不争,那张纸来了。"
黄不争在地里洗了手,走过来。他娘把文书递给他。他接过来,看了一眼——他不认识字,可他认得"赵世昌"三个字。那是他求人代写的,写了十遍。
"念给我听。"他对他娘说。
他娘不识字。
两个人拿着那张纸,站在地头,谁也念不出来。
最后还是隔壁的孩子跑过来。孩子十二岁,在陆明的学馆里读了两年书,认得字。
他念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念。念到"赵世昌革职",念到"流放三千里",念到"抄没家产",念到"八两秤改回十六两"。
念完了,孩子抬起头。
"黄叔,"他说,"他们认了。都认了。"
黄不争站在那里,半天没说话。
"孩子,"他忽然问,"三千里,能到滨海吗?"
"到不了。"孩子说,"往北,到漠北去了。"
黄不争点了点头。
"哦。"他说,"那他看不见我们这儿了。"
他转身,走到地里,把那个刨了一半的南瓜,刨完了。
他娘站在地头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说了一句:"你爹要是活着,该多好。"
黄不争的手,停了一下。
"他活着。"他说,"那两张纸上,有他的名字。"
欲知黄不争此后如何,那把火最后传到了哪里,且听第五十回分解。
——冷眼生 戏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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