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新世现形记》连载第二十六回
发布日期:2026-10-19
八两秤改口
上回说到,周老汉挑着担子走出敦厚堂,走上石桥,影子被日头拉得很长。
他这一走,就是十二天。
十二天里,他走了滨海县七八个山坳,找了九个当年在河堤上混饭吃的人。九个里死了两个,剩下七个,有三个不肯说,有两个说不清,有两个——说了。

说的这两个,一个记得那个监工穿的是青绸衫,一个记得他左手少了一根小指。
"少了小指的人,好找。"周老汉对自己说。
他在第七个山坳里找到那人。是个打柴的,住在半山腰,屋前种着一排椿树。周老汉在他家门口坐了一下午,什么也没问,只帮他把柴劈了。
劈完柴,天快黑了。打柴的留他吃了一碗红薯饭。饭吃到一半,周老汉才开口。
"那年北段河堤,你也在?"
打柴的筷子停了。
"在。"
"有个监工,穿青绸衫,左手少根小指。你记得他?"
打柴的放下筷子,看了他很久。
"记得。"他说,"那人不该死。"
"怎么说?"
"他是县里派去的,可他到任才三天。塌堤那天夜里,他在堤上,挨个把人往岸上推。推了四个,第五个没推上来——他自己也掉下去了。"
周老汉的手抖了一下。碗里的红薯汤晃出来,烫了他的手背,他没觉得。
"你说什么?"
"我说,那监工也是死人之一。"打柴的把筷子搁下,"可报上去的时候,只说三个。他那个名额,给抹了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他是县里派去的。"打柴的说,"一个县里派去的人死在工地上,那叫事故。事故要查,要追,要有人担责。县里不愿意担。"
周老汉坐在那里,半天没说话。山风从门口灌进来,吹得油灯直晃。
"那人叫什么?"
"姓陈。"打柴的说,"单名一个'默'字。他媳妇还在县里,住西街,卖针线。你找她,她什么都知道。"
周老汉站起来,把碗洗了,把柴垛码整齐,挑起担子要走。
"老哥,"打柴的在门口喊他,"你找这些做什么?"
周老汉停了一下。
"有人死了十年,"他说,"还没人给他喊冤。我替他喊一声。"
这一头在动,那一头,县衙里出了件事。
粮行把秤改回来了。
不是改回十六两。是改回十五两。
差役来报的时候,赵世昌正在花厅喝茶。他放下杯子,问了一句:"谁让改的?"
"粮行自己改的。"
"自己改的?"赵世昌笑了,"他们倒是会挑时候。"
他站起来,在花厅里走了两圈,忽然停住。
"去,"他说,"告诉粮行,改得不对。让他们改回十六两。"
师爷一愣。"大人,十六两?那——"
"十六两。"赵世昌很干脆,"八两改十六两,差了一倍。差一倍的事,瞒不住,也压不住。压不住,不如自己改。自己改了,就是县里体察民情,主动纠正。"
师爷低头应了,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"大人,那……那杆秤的事,要是上面问起来?"
赵世昌重新坐下,端起茶杯。
"上面问起来,"他说,"就说,是粮行一时糊涂,本县发现得早,已经纠正了。至于为什么八两会变成十五两——"他顿了顿,"就说,是秤老了,磨损了。"
窗外,云在动。风已经到了县里,可赵世昌站在风眼里,连衣角都没动一下。
欲知粮行这一改藏着什么文章,且听第二十七回分解。
——冷眼生 戏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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