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袍加身遮鬼面　惊堂木响掩哭声

却说那堂上念稿的人，退堂之后脱了法袍，也是个寻常人。回家吃饭，夹菜，跟媳妇说今日案子多。媳妇问什么案子，他说一个闲汉写帖子告人，告不成反把自己告进来了。媳妇说可怜。他说可怜什么，白纸黑字签了押的。

他不知道黄不争签那字的时候手在抖。他不知道那张纸上写的不是黄不争的话。他只知道卷宗送到手里，他念完落锤，今日公事毕。明日还有明日的事。

这台机器的妙处——每个人都是好人，合起来便是冤案。批拘的没看过帖子，问话的没查过假货，写状的没见过被告人，坐堂的没审过案子。他们都是"照章办事"。照章办事的人，夜里睡得着。

黄不争回去之后三天没说话。他娘给他煮面他不吃，给他倒水他不喝。第四天他开口了，跟他说娘："娘，我没罪。"

老太太说："娘知道。"

"我没写过那些话。"

"娘知道。"

"他们让我签的。"

"娘知道。"

老太太坐在床边，看着儿子。儿子瘦了，眼窝塌了，嘴唇干裂。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，手是粗的，糙的，像砂纸。儿子没躲。

第五天夜里，黄不争点了一盏油灯。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册线装本——是他以前记账用的，还剩半本空白。铺开，研墨，提笔。

第一笔：某月某日，两人登门，一胖一瘦，穿制服。

第二笔：某处黑屋，七日不许眠，灯不关，凳硬。

第三笔：某位批了拘，某位动了笔，某位写了状，某位坐了堂。

第四笔：供词与原文不符处，列七条。

一笔一笔，蘸墨写。手还有点抖，但字是清楚的。写到后头手稳了。越写越稳。灯影里那本册子一页一页多出来。名字、时日、手段，写得清清楚楚。

他娘在旁边看，问："你写这些做什么？"

他说："记着。"

"记着有什么用？"

"记着，就还在。记着，就不能算完。"

老太太没再问。坐在旁边，看着儿子一笔一笔写。灯花爆了一下，灯芯长了，火苗晃了晃。他剪了灯花，接着写。

欲知那清单怎样一笔一笔写下去，且听第十回分解。

——冷眼生 戏笔